——时间还早。不该削这么快的。
展惠兰又轻轻叹了口气:“他毕竟是你爸爸呀。”
展雪没有接话。她把苹果块倒进榨汁机,按下开关。机器嗡嗡地响起来,盖住了那句话。
“毕竟是你爸爸”——这句话她听得太多了。从母亲嘴里,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。她听得耳朵起了茧,心里起了墙。
世上哪有那么多“毕竟”?毕竟这个,毕竟那个,说到底不过是一厢情愿。
榨汁机停了。展雪把果汁倒进杯子,放在床头柜上,离母亲的手不远不近。她心里还没平复,不想多说话。
“妈,我给你打开电视看两眼吧。”
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。屏幕亮了,她随手换了两三个频道,没心思挑,只觉得里面的笑声假得刺耳。她把遥控器递给了母亲。
展惠兰接过来一按,画面跳到一个频道——正在放《红色娘子军》。
她的眼睛顿时定在屏幕上,一动不动了。
展雪抬起头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:“妈,你怎么看这个?换台,我要看动画片。”
她伸手去够遥控器。展惠兰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,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屏幕。
展雪缩回手,看了母亲一眼。
她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是《鼹鼠的故事》。那只圆滚滚的、不会说话的小鼹鼠,从土堆里钻出来,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,笨拙又可爱,比《猫和老鼠》好玩多了。
每次看的时候,母亲都陪着她,两个人一起窝在床上,看着小鼹鼠挖洞、修车、种花,笑成一团。那是她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、真正觉得温暖的时光。
可今天,母亲没有换台。
看着电视上英勇无畏的吴琼花,展惠兰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,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她是1977年恢复艺考后第一批考上歌舞团的知青。在那之前,她在北大荒的集体户里跳了六年。六年。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土坯房里,她对着糊了报纸的窗户压腿。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
她把《红色娘子军》里吴琼花的片段跳了上百遍,鞋底磨穿了就用苞米叶子缝补,一双舞鞋穿了三年,补了又补,最后鞋面上全是补丁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冻裂的手背,动作幅度一大就会渗出血来。
进团第一天,团长让她跳一段自选曲目。旁边有人小声说,让她跳个简单点的吧,毕竟是从乡下来的。展惠兰没说话,走到练功房中央,站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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