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组长手里的铅笔没停,在草稿纸上飞快点算。
付工迈过门槛,走到桌沿边上。桌上铺的是二代机运算器的进位链时序图。冯组长在上头扎了十几个红蓝铅笔点,每个点后头跟着实测延迟和理论计算两组数字,对得密密麻麻。
“陈委员给你压指标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们不回宿舍,耗在这儿图什么?”
“想在明早前把这串时延轧平。”冯组长擦了下鼻尖上的铅灰,“他明天早上八点准进门,我不想拿个半截子东西让他等。”
老邵翻过一页发脆的油印表格,接了一句:“上回进位延迟差了四毫微秒,他说电路级数没算准。今天重排了一遍,总得看看到底差在哪儿。”
年轻人抬头揉揉眼角:“付工,暖壶里还有热水没有?”
“早凉透了。”
“凉的也倒一碗,嘴里发苦。”
付工把空暖壶拎走,走到开水房,又折回来,手里端着个磕了瓷的茶缸,搁在年轻人手边。
三人全陷在数堆里,计算尺推拉的滑块摩擦声隔几秒响一下。
所里没有安排夜班。
不光没安排,行政科前阵子还下了白头通告,要求全所节约用电。
全国工业用电吃紧,京津唐电网负荷常年压在顶格线上,指标先紧着几大钢厂和军工总装线。
科研所的电度是按月卡死定额的,大型电子管计算机通电得打专门报告,平时夜里严禁开机。
所以屋里没动电闸,机器全凉着。
就靠三件套:计算尺、铅笔、演算纸。
冯组长手头那把铝合金计算尺是早年在列宁格勒实习带回来的,上面刻度比公制尺细一倍,用了七八年,游标玻璃片磨出了几道细槽,得斜着借光才能看清刻度线。
老邵用的是一把国产竹柄飞鱼牌,尺身早摔裂过,外面紧紧缠了三道发黄的绝缘黑胶布。
年轻人连尺子都没有,拿两张报纸边角打草稿,先用长除法硬算,算完用圆珠笔描一遍,生怕铅笔印蹭脏了看不清。
付工又倒了两缸凉白开放在桌角。
他拉过一把折叠椅,在门后坐下。
“你不走?”冯组长问他。
“不走了。”付工缩了缩脖子,“给你们当个看门的。免得明早陈委员问起来,你们算岔了行,连个推责任的证人都没有。”
冯组长没工夫搭理他,接着算进位门的翻转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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