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马彪审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两份口供录完了。一份交镇军军法司,一份拿火漆封了,押上袁守拙的帅印和陈麦的私印,由六名镇军骑士换马不换人,直送京城。
柳木之抄录副本的时候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抄到那一页,他抬起头,脸色白得吓人:"屯长,这名字……"
"封存。"陈麦说,"你我看过,烂在肚子里。这份口供往上走,走到哪儿,哪儿炸。炸之前,雁回堡只做一件事:装不知道。"
"那黑风口的旧案……"
"会翻的。"陈麦把火漆印按下去,"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提,打草惊蛇。马彪说得对,接他的人,官比兵备副使大。这样的人,给他三日,他能把一座堡从舆图上抹了。咱们得等京城那只手先动。"
柳木之捧着那份口供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接下来,是清点。
围城六十七日,雁回堡的账,一笔一笔算到了明处。
仓里余粮十四万七千斤,盐道的四万斤实到两万八,底粮尽出,民间捐粮一千三。城防:东南角塌墙两丈,南坊烧毁民房四十余间,火油尽,滚木雷石尽,箭支损耗一万二千。
人丁账最重。守军八百,阵亡一百一十九。保粮队三百,阵亡七十一,重伤五十九。热食队阵亡九人,都是往墙上送饭时中的箭。夜鹞子前后折了十一人,老鹞子四人至今没有信,按阵亡记。南坊巷战,来不及撤的百姓死了六个。伤兵营里,没扛过去的,又添了十一个。
铁山河,单独记了一笔。
柳木之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,报总数:军民阵亡,一百八十四口。
账报到一半的时候,出了件事。保粮队的名册上,阵亡七十一人里,有一个名字,书办不敢下笔。是头一年开春逃荒入堡的一个后生,姓什么没人知道,大伙儿都叫他二木头,因为他闷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月圆夜他守在东南角的巷口,粮车阵破了个口,他拿身子堵的。
这样的人,堡里还有十几个。逃荒来的,投亲来的,半道上捡回来的,没籍贯,没亲人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。
陈麦听完,说:"没名字的,咱们给他起。二木头就记,义仓守粮,木生。从今日起,他姓粮。"
书办问,那籍贯呢。
"籍贯雁回堡。"陈麦说,"生是无家的人,死是有家的鬼。雁回堡,就是他们的家。"
柳木之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,报总数:军民阵亡,一百八十四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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