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信下来的第二日,陈麦去了南坡。
南坡在堡南五里,一片旱坡地,不临水,不靠渠,是河滩三十里之外,屯田司另开的一片试验地。地里种的不是稻,是粟,四百亩,种下去才七十一日。
这片试验地,是三年前圈下来的。那时候堡里的人都不懂,河滩的好田开不完,为什么要在这兔子不拉屎的旱坡上费工。陈麦当年只说了一句话:河滩的田,养咱们;这坡上的田,养命。
管试验田的老农官,姓庾,五十来岁,原是逃荒来的佃户出身,识得五谷,认不全字。这四年,他一个人领着十几个屯丁守着南坡,年年种,年年记,记满了七本册子,册子上的字,一半是画的符。堡里人背后叫他庾疯子,说他把粟苗当祖宗伺候。
今早巡田的屯丁飞马来报:南坡的粟,黄了。
陈麦到坡下的时候,日头刚上来。四百亩粟田,一坡的金黄,穗子不大,垂得低,风一吹,穗浪一层赶着一层,往坡下滚。
他下了马,走进田里,掐了一穗,搓开,吹去壳,掌心里十几粒粟米,粒粒饱满。
庾老官站在他旁边,这个平日见着官就结巴的庄稼把式,此刻腰板挺得笔直。
"多少日了?"陈麦问。
"回总办,七十一日。"庾老官答,"谷雨尾上下的种,七十一日,熟了。从出苗到抽穗,四十日;抽穗到灌浆,二十日;灌浆到老熟,十一日。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"
"这批种,是第几代?"
"第三代。"庾老官说,"头一代,一百二十日;第二代,挑早熟的单穗留种,九十八日;这是第三代,七十一日。总办,还能再短。再育两代,俺估摸着,六十日能成。"
陈麦把手心的粟米拢进随身的布袋,站起身,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。
"庾老官。"他说,"你记档的册子,从今日起,一份抄本送义仓存档。往后你这个官,不叫农官了,叫种官。屯田司单给你立一个种子档,人手,你自己挑。"
庾老官愣了半天,忽然蹲下身,抓了一把田里的土,攥在手心里,眼眶红了。
"俺爹饿死那年,"他说,"要是有这个种……"
他没有说下去。旁边十几个屯丁,平日跟他下地的,此刻都别过脸去。这些人,家家都有一本饿死人的旧账。
陈麦没有劝他。有些账,劝不得,只能记着。
"开镰。"陈麦说,"今日就开镰。"
劳力是从下田班里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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