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七年。八月二十三日,亥时。
乾清宫正殿。
距离白日里的那场近乎魔幻的“大行皇帝起死回生”,已经过去了足足四个时辰。
但这四个时辰对于被勒令留在灵堂内的文武百官来说,比四年还要漫长。
门外是持刀跨弓的御马监兵马,以及将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汉将军。
没有人给他们送饭。也没有人给他们送水。
秋夜的紫禁城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。
几百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头脑,穿着粗糙单薄的斩衰麻衣,在这冰冷的金砖上或站或蹲。
大部分人的肚子都在不合时宜地发出雷鸣般的怪叫。
但没有人觉得可笑。因为恐惧战胜了饥饿。
大殿正中央,那口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,棺材盖依然斜斜地卡在一旁。
里面空无一物,那代表着大明最高的权力实体,已经从这口棺材里爬了出去,回到了暖阁,随时可能向他们降下雷霆之怒。
左侧的人群中,几名身穿五品鹭鸶补服的官员正在用余光互相交流。
他们是言官、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。
在这个大明朝廷里,他们是号称“清流”的东林党最坚实的外围打手。
“刘大人,稍安勿躁。”一名御史压低声音,嘴唇微动,“大行既然没死……圣体复苏,那是天佑大明。但厂臣白日里说的话,逾越了。没有内阁票拟,不经三法司,他们不敢在乾清宫胡来。”
被称为刘大人的,是户科给事中刘弘化,也就是白日里,在那只苍白的手扒住棺材沿时,跳出来指着棺材大骂“妖孽附体”的那位铁骨铮臣。
刘弘化虽然饿得两眼发花,但下巴依然昂得很高。
“本官何惧之有。”他冷哼一声。“太祖定下的铁律,不杀言官。我等吃的是孔孟的饭,受的是大明的俸禄。就算万岁爷真活过来了,那也是受了魏党蒙蔽。我白日之言,乃是据理力争,怕有邪祟害了社稷。”
“魏忠贤若敢动我,便是跟整个士林作对。东华门外唱名的难道是他个阉竖?”
这是底气,更是大明立国两百年形成的政治惯性。
皇帝要脸,要“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,东厂再狠,抓五品以上的京官,也得有内阁首辅的签字和皇帝的批红驾帖。
法不责众,这是江南地主阶级在朝堂上结成庞大党派后,最无赖也最行之有效的护身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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