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,南坊的旧户妇人提着桶占了井台,说西坊的人把井水提浑了。滩地去的后生不服,两边你一句我一句,桶摔了,水泼了,一个旧户家的半大孩子跟滩地的小子滚作一团。
接着是草场。初三清早,旧户安家的一只羊跑进滩地人的窝棚区,啃了人家晾在外头的两件衣裳,滩地的人把羊扣了。羊主人安四找上门,话赶话,动了手。滩地一个后生挨了一扁担,额头见了血。
消息传到陈麦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仓廒帮石琮点粮。他放下手里的斗,问清了来龙去脉,只问了一句:"咱们的人,先动的手,还是先还的口?"
"先扣的羊。"
"那就是咱们理亏在前。"
午后,堡中央的十字街口,新旧两拨人各站了一街。耿守备、安里正坐东,陈麦坐西。
断得很快:羊,归还安家,啃坏的衣裳,滩地赔两件新的——从义仓的布里出;安四打人见了血,按军堡的规矩,杖十,赔汤药钱三百文。扣羊的后生,罚挑三日水。
"我不服!"安四梗着脖子,"他们占了我的草场——"
"草场是军堡的草场,军令划片,不是谁家的私产。"耿守备烟袋锅子一敲,"安四,杖十,你认不认?"
安四看了看守备,又看了看对面黑压压的滩地人,梗着的脖子到底软了。
杖是当着两坊人打的。打完了,陈麦又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:他让那个扣羊的滩地后生,把赔的两件新衣裳,亲手给安家送上门,再当面赔个不是。
后生臊得满脸通红,衣裳递过去,头快低到地上。安家婶子捧着新衣裳,倒不自在了,嘴里嘟囔:"一件旧褂子,值当什么……娃他爹手黑,后生,你额上这伤,拿这个敷敷。"她转身回屋,端出一碗捣碎的草药。
两家这就算把疙瘩解开了。街口看热闹的人散了,耿守备背着手回衙,路上对身边的把总说了句:"这个屯长,会做人。罚得重,圆得软,两边都下得来台。"
断完,陈麦站起来,冲着四外团团一揖:"诸位父老。滩地人进堡,是客。客有客的本分:水牌、柴垛、茅厕的规矩,滩地人先守,守错了,加倍罚。也有一样请诸位看明白——滩地人进堡,带的是三十一万斤粮。仗打起来,守城出力,滩地三百保粮队站头一排。咱们不是来讨饭的,是来跟诸位一块儿活命的。"
人群里静了片刻。旧户这边,有人小声嘀咕:"粮是人家的,话倒是大方……"
声音不大,陈麦听见了,没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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