痢营的第七日,白狼旗的中军大营里,马的嘶声一天比一天稀。
先是老驮马倒,接着是杂军的乘马,到第五日,连王帐亲军的战马也开始倒。马这种东西,膘肥的时候看着壮,一旦泻起来,三日就脱了形,肋骨一根一根支棱出来,四条腿打晃,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。
马夫们起先还熬了糜子汤灌,灌进去多少,泻出来多少。到后来,营盘北面的空场上,死马堆成了一座山,冻得硬邦邦的,砍都砍不动。活着的马拴在桩上,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,风一吹,一片一片地打哆嗦。
两万人马,骑兵废了一半。
废了一半是什么光景,只有草原人才懂。骑兵没了马,比没了刀还难受。白狼旗的汉子,上马是狼,下马连路都走不直,靴子是马靴,腿是罗圈腿,祖祖辈辈的仗都是在马背上打的。如今马倒在桩子底下,人蹲在帐篷门口,一天三顿稀的,眼睛望着南面那座城,像一群被拔了牙的活物。
杂军里的怨气更重。白登部、黑水部这些附从的部落,本就断粮十几日,如今马也倒了,夜里聚在火堆边上,话越来越难听。前日黑水部的一个百夫长喝多了,当众骂了一句"跟着白狼旗,连马都保不住",被巡营的亲军拖出去抽了三十鞭。鞭子抽完了,骂声没了,可火堆边上的眼神,一天比一天冷。
前锋主帅贺鲁的中军帐里,火盆烧得再旺,也压不住那股从帐外飘进来的马尸的腥气。
"查清楚了?"贺鲁问。他四十来岁,一脸的风霜刻出来的深纹,左耳缺了小半块,是年轻时马刀削的。
帐下跪着的医官把头埋得很低:"回主帅,是粮。那批汉人的弃囤,麦子里掺了药。人吃了痢,马吃了,痢得更狠。马不比人,人泻三日能扛过来,马泻三日,心脉就散了。"
"药量?"
"卡在将死不死之间。人,死不了几个;马,十匹里要折三四匹。"
贺鲁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火盆。通红的炭滚了一地,医官趴着没敢动。
"汉人。"贺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"好一个汉人。"
他不是气那三千斤粮。他是气自己。那夜粮车押回来,麦香飘了半个营,各部的头领全围在中军帐外,眼睛都是绿的。他抓了一把新麦,亲口说了那句"人为财死"。是他点的头,粮才分下去的。
马彪那夜的话,他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全想起来了:守粮的呢?三千斤粮,六十个人运,让一百骑一冲就散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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