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日夜里,大牢里很静。
老狱卒提了一小罐菜油来,用布条蘸着,给陈麦敷肩上的枷印。两道印子,紫红发黑,肿得老高。布条一碰,陈麦倒抽凉气,老头儿的手顿了顿。
"忍着。"老狱卒说,"明儿还得上枷。今夜里不消肿,明儿有你好受的。"
"外头还有人么?"
"有。"老狱卒头也不抬,"街对面的屋檐下,坐了七八个,赶不走。衙役去劝了三回,人家说不碍着谁,就坐坐。后来衙役也不劝了,给他们送了两壶水。"
陈麦趴在草铺上,半天没说话。
"堡里呢?"他又问,"有信儿没有?"
"二狗那小子天黑前出城的。"老狱卒把油罐塞好,"走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,堡里好,田好,水好。让你站你的,别惦记。"
陈麦把脸埋进胳膊里,闷了半天,闷闷地笑了一声:"这话是太公教他说的。"
"管谁教的。"老狱卒吹熄了油灯,摸黑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,"睡吧。明儿,怕是比今儿人还多。"
这一夜陈麦睡得不实。
枷卸了,搁在铺边的地上,黑黢黢的一团,像一只蹲着的兽。他翻一回身,肩上的印子就火烧火燎地疼一回。疼倒不怕,他打过仗,受过伤,知道疼是怎么回事。他睡不着,是因为闭眼就看见白日里那条街。
半条街的膝盖。
那些人跪下去的时候,没有一点声音。他在枷里站着,躲不开,也扶不起,只能看着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爹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人心是杆秤。他从前只当这话是说买卖,说账目,说世道公平。今日他才咂摸出另一半意思。秤这头放着你做的事,秤那头压着人心,压得太沉了,是会把人压弯的。
后半夜起了风,天窗上头有星子。他数了一会儿星子,想起堰上的水。这会儿闸上该是二更的守夜,闸夫该提着灯笼查一遍闸槽。滩里的稻,过了七月就灌浆,灌的是黑水河的水。他想着水声,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第二日,辰时未到,衙前的街就坐满了。
三百人,天不亮从雁回堡动身。四十里路,没有牛车,没有旗号,青壮在前,老弱居中,妇人殿后,走得整整齐齐,像一支不穿甲的队伍。过城南哨卡的时候,守卡的兵拦住问,这么多人进城做什么。走在头里的老屯长停下来,答了四个字。
"看自家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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