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旋,激起半人高的浑浪。闸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"起闸!半口!"陈麦在闸台上吼。
四条汉子扳着闸杆,闸板一寸一寸抬起来。浑浪从闸口涌过去,奔向下游,下游的渠帮是连夜夯的,新土见新水,这是最后一关。
水头冲过去的那一刻,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渠帮。
渠帮纹丝不动。
号子声、欢呼声、铜锣声,炸成了一片。有人跪在水边捧起水来往脸上泼,有人跳着脚骂了句什么脏话,骂完自己先哭了。常伯站在渠沿上,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,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:"活了……渠活了……"
险情到底还是来了。
水头过了闸槽,奔到三百丈处,西北角一段渠帮忽然"咕嘟"冒起一溜浑泡,水从渠帮底下打了个洞,眨眼就把洞口撕到了碗口大。
"管涌!"常伯的吼声变了调。
管涌是河工里最凶的险情,水在渠帮底下掏空,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塌掉半面渠坡。离得最近的第七段十几个人扑上去,拿身子堵、拿锹拍,全不管用,洞口越冲越大。
"别堵口!"陈麦飞奔过来,一把拽开堵口的人,"反着来,搬草秸、河泥,在洞外围圈!围井!"
这是治水书里写的反滤围井:洞口堵是堵不住的,越堵底下的水越急;要在洞口周围圈一圈矮堰,把水兜住、放慢,让水自己把冲出来的泥沙沉回去,淤死洞口。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围堰、填草、压泥,一炷香后,洞口的水渐渐由浑变清,由急变缓,管涌,掐死了。
第七段的人瘫坐在泥里,个个成了泥猴。栓子抹了把脸,忽然咧嘴笑:"四郎哥,你昨夜说'哪儿响梆子哪儿先堵'……你没说还得反着来啊!"
"所以往后加一条。"陈麦也笑了,一屁股坐在泥里,"堵不住的,就围着它转。水跟人一样,硬顶顶不住,得顺着它的劲儿,引它自己消停。"
水进了田。四十亩苗田,一畦一畦漫过去,清晨的日头照在水面上,整片滩地金光粼粼。苗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,绿得逼人眼。
"四郎!西段!西段也进水了!"栓子在远处喊。
五十亩新垦的盐碱地,第一次喝上了活水。水渗下去,地面那层白花花的盐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、下沉,洗盐,开始了。
陈麦站在水里,看着这一切,半晌,弯下腰,掬了一捧水,喝了。
水是甜的。其实是浑的,带着四十年的泥腥气,可喝到嘴里,就是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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