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若让陈四郎风风光光摘了牌、交了粮、留了渠,往后这雁回堡,是谁的雁回堡?府城问'粮归何处',粮若真归了一个军户,上头诸位老爷,晚上睡得着吗?"
县尉捏着茶盏,半晌没喝。
"老爷。"堡丞把茶往前又送了送,声音更低,"滩地今年两万一千斤。明年呢?后年呢?北边的大人们缺粮,咱们手里若有这么一片田……这不是祸,是泼天的功。"
茶盏落桌的声音很轻。县尉喝了那盏茶,擦了擦嘴:"掌秤的人,老夫带。加耗,十斤加一,这是上头的意思。至于收渠——"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:"渠是朝廷的渠,田是朝廷的田。这话,谁说都不算错。"
"明日,三件事。"堡丞竖起三根手指,"一,掌秤换人;二,加耗照规矩收足,一粒不许让;三,验粮之后,当众宣布,滩地官荒'水利已成,当还官田',把怀仁渠收归堡里。"
赵管家倒吸一口凉气:"老爷,这第三条……两万亩……不,那滩地如今人心正热,强收回来,怕是要生变啊!"
"生变?"堡丞把舆图挂回去,慢条斯理地抚平卷角,"北边二十万铁骑压境的时候,人心热不热,都是朝廷说了算。管家,记住一句话,粮是死的,权是活的。他陈四郎用三个月种出了粮,我用一张纸,就能把粮变成我的。"
同一个深夜,整个雁回堡都没几家睡着。
欠粮户们睡不着。明日验粮,全堡军户家家过秤,滩地的糜子换种得明年才轮得到他们,今年他们田里的粟子被虫咬了四成,秤上怕是过不去。李官屯的老屯长连夜把各户凑到一块,算了半宿的账,算到最后,老汉把烟袋一磕:"明儿过秤,欠的补不上,就摆明了认。但有一件事都给老汉记住,秤上怎么淋尖、怎么踢斛,眼睛都睁大了。学滩地,看明白官家的秤是怎么个玩法。"
滩地上的人睡不着。常二狗带着人把谷囤又查了三遍,每一囤的封条上按了三个人的手印,陈麦、柳木之、常伯,三人不到齐,封条不许启。苏九娘傍晚亲自来了,带了八个人,明面上是"来验她的苗钱收成",实际上那八个人往晒场四周一蹲,就是八道暗桩。
"邴阎王明日来不来?"她问陈麦。
"不来。"陈麦说,"他的案子进了府城的程序,人证死在牢里,他如今在跟仵作和书办斗,那是他的战场。明日的场子,是咱们的。"
"有把握?"
"没有。"陈麦往火盆里添柴,"苏九娘,你赌过命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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