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守军的饼里还掺着锯末似的麸皮,是那户人家磨面时连麸子都舍不得筛出去。
第二日,他又去了粮台,看了一上午的发放。看明白了两件事:一,守军领的是原粮,回家磨面、生火、做饼,样样要工夫,而当值的人家,壮丁在墙上,家里老的老小的小,磨面都得求人;二,各户做法不一,有的蒸馍,有的烙饼,有的图省事煮成糊糊灌进竹筒,带不上城,当值的只能干啃。
当夜囤房,柳木之被叫来,账册摊开。陈麦问:"守军配给,一斤六,发的是什么?"
"原粮。麦七成,豆两成,糜子一成。各户领回去自己磨自己做。"
"磨面要工夫,做饼要柴。当值的领一次吃三日,头一日软,第二日硬,第三日就是砖头。"陈麦把那半块冻饼拍在桌上,"五百守军加三百保粮队,八百张嘴,白日靠粥顶着,夜里就靠这个。耿大人没言语,是怕给咱们添难处。可这仗才二十日,照这么吃,再二十日,城头上的人先垮了。"
柳木之拨着算盘:"屯长的意思,是粮台统一做?八百人一日三顿,锅灶、柴火、人工,这账……"
"不做三顿,做一样。"陈麦说,"做一样能放三十日不坏、拿开水一冲就是热食、冷嚼也顶饿的东西。"
"哪有这种东西?"
"有。"陈麦说,"炒面。我在农大读书的时候,导师讲过行军粮,头一样就是它。"
第二日起,囤房后院的空屋里支起了六口大锅。
头一锅就炒糊了。掌锅的是厨下最有经验的师傅,惯做炖菜,没炒过粮,火一大,锅底一层麦粒黑了芯,焦苦味窜出来,整锅废了。师傅讪讪的,陈麦不恼,拿筷子把糊的拨出来,尝了一颗没糊的,说:"火候不对。炒粮不是炒菜,要的是耐心:小火,勤翻,麦粒在锅里跳舞,跳到焦黄爆口,才算成。"
他亲自掌勺试第二锅:麦子淘净晾干,上大锅小火慢炒,木铲一刻不停,炒到麦粒焦黄爆口,满院子都是焦香;黄豆另锅炒,炒到豆皮开裂;糜子炒香。三样按比例掺了,上磨磨成细面,再过一遍细罗。
掺的比例,他试了四回。第一回麦九豆一,香是香,不顶饿;第二回豆加到三成,顶饿了,又糙得拉嗓子;第三回添了糜子,第四回,他在面里拌了一小勺熬化的猪油和雪盐。姚屠户听说了,把自家那半瓮猪油送了来,说给守墙的弟兄添口油水。四回试下来,围观的师傅们一人尝了一勺,尝完都不言语,只把勺传下去,传到最后,锅底刮得干干净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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