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初三,雪下来了。
先是雪粒子,敲在城砖上沙沙地响;入夜,成了鹅毛,一团一团往下砸。到四更天,城头的垛口积了半尺,堡里堡外,白成一片,连狄人连营的灯火都叫雪幕捂得影影绰绰。
雪前的两日,堡里其实得了信。降卒那边串出来的消息:白狼旗的大营在连夜捆扎云梯,各部领了双份的肉干。陈麦提前做了三件事:各坊的柴草统一登记,按二十日用量分到四座粮台代管;城头每五十步添一口水缸,缸里存满水;热食队的大锅从四口添到八口。谁问起来,他就说一句:天要变了,多备一手。
雪落下来那夜,全堡的人都睡不踏实。窝棚区里,老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;城楼里,守军和衣而卧,刀就枕在头底下。
城头值夜的反而松了口气,雪这么大,狄人动不了。
只有耿守备站在北墙垛口,看了半宿的雪,脸色越来越沉。天蒙蒙亮,他把陈麦叫上城头,指着城外:"屯长,你看雪底下的官道。"
雪幕里,官道方向有一道模糊的灰线,在动。
"他们要趁雪攻城。"老头儿一字一顿,"雪大,咱们的弓弩看不清三十步外;雪大,滚木礌石搬不动;雪大,城砖滑得站不住人。更要紧的是,他们断粮了,等不起了。降卒说新粮七八日到,如今第九日了,粮没来,雪来了。这场雪,是他们最后的机会,也是咱们最难的一关。"
"狼主的前锋主帅,是个赌徒。"陈麦望着那道灰线,"断粮九天,他不退,反而压上全部,他赌这一场雪能埋了雁回堡。"
"那咱们就让他输个干净。"
辰时,号角响了。雪幕里,狄人的步卒像蚂蚁一样漫出来,云梯、钩索、撞木,影影绰绰地压向四墙。
第一日,是硬碰硬。
狄人分四路蚁附,北墙最重。打头的死士披着双层皮甲,顶着滚木礌石往城根拱;后队抬着二十几架云梯,梯头包了铁皮;再往后,撞木在雪地里拖着,几十人抬一根,直奔北门。雪幕里看不清人数,只听见脚步声踩得雪地咯吱作响,连成一片,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云梯搭上垛口,钩索飞上来,城头滚木礌石往下砸。雪天里,弓箭成了摆设,三十步外看不清人影,守军只能等狄人爬到眼前再打,这一打,就是贴身的白刃。
垛口上,一个狄人刚冒头,老卒的刀就到了;刀砍卷了刃,换枪;枪折了,抱起礌石连人带梯子一起砸下去。雪片混着血沫子横飞,城砖上的积雪踩成了红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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