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说,"郭县丞打过招呼,没上刑,饭也热乎。他们要我认,我不急,他们也不急,都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他家把价钱谈妥。"白老栓笑了一下,笑得苦,"俺守了四十年闸,白家的门道,俺门儿清。先关着,再养着家里,两头一挤,人就软了,软了,就认了。认了,案子就结了。"
"栓叔不会认。"
"俺会不会认,不在俺。"白老栓抬起眼,"在俺孙子。总办,俺今日见你,头一句话先问这个:俺孙子往后,走什么路?"
陈麦没有立刻答。号子外头,远远地有更鼓声。
"栓叔,"他说,"我不能哄你。案子一日不翻,你孙子的爷爷,就一日是扒堤的罪犯。这个我变不了。我能告诉你的是,案子我查到底,查到哪儿是哪儿。你孙子在义学,念的是书,学的是算,往后他考童生也好,当账房也好,没人拦得住。"
"好。"白老栓点头,"这话,俺信。"
他从草铺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不是账本,是一把钥匙,铜的,磨得发亮。
"闸上东侧第三根望柱,柱脚有个石龛,常年叫杂草盖着。里头有个铁匣子。"他说,"匣子里的东西,你去取。取的时候别走闸面,走闸下的便道,夜里去。"
"是什么?"
白老栓没直接答。他往陈麦跟前凑了凑,声音压到只剩气音:
"总办,俺守闸四十年。四十年里,白家收租,是在闸上过的斗。每年哪个月放水,放多少,收了哪几屯多少石,账房在闸上记官账,俺在旁边,拿炭条记俺的私账。俺不识字,记的是画,一道杠是一斗,一个圈是一石。回家,俺叫俺儿子照着画,誊成字。四十年,誊了十一本。"
陈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官账在县里档房,叫水册,是假的,你堂上拆穿过了。"白老栓说,"俺这十一本,是真的。哪年大旱,官册写足额,俺的册子上记着实收;哪年孝敬侯府八百石,从哪几屯的水里克扣出来的,俺的册子上都有。还有闸上铁件的出入,谁拿的,哪天拿的,俺也记。决口前三日,白家二管事夜里上闸,从库里取了十二枚旧栓钉,说是修闸用。俺让他登账,他说东家的东西,登什么账。"
"你没登。"
"俺登了。"白老栓说,"登在俺自己的册子上。"
陈麦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修闸那七日,这个老闸夫蹲在桩坑边上教后生认水色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只当这是个厚道人,如今才知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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