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怀恩的呈文,是当着满衙书吏的面,亲手送到正堂的。
他今日穿了全套的县丞官服,补子平展,帽翅端正,病了一个多月的人,腰板忽然挺得笔直。呈文双手奉上,说话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:"县尊,屯田司私聚丁壮一事,干系地方安危,下官不敢不察。呈文在此,请县尊过目,下官已同时誊抄一份,申报府城。"
孙默接过呈文,慢慢看。
二堂里很静。书吏们都低着头,笔尖搁在砚台上,没人敢动。
孙默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了,他把呈文搁在案上,问了一句:"郭县丞,编保甲,是县衙批过的。"
"批过。"郭怀恩不慌不忙,"县衙批的是保甲,十家一甲,防盗安民。可呈文里说的,是堡中丁壮数千,日夜操演,行伍成军。保甲是保甲,私兵是私兵。下官身为县丞,职在刑名,不敢不分别。"
"春耕联防,两套梆点,是防贺鲁游骑的。"孙默说,"塘报在案,游骑过了黑风口,前锋抵卧牛沟。堡寨设防,是奉镇军行辕的将令。这个,郭县丞的呈文里,怎么没写?"
"写了。"郭怀恩说,"呈文里有,'托名防边'。县尊,防边是镇军的事,屯田是屯田司的事。屯田司练出数千号令如一的丁壮,这是越权。越权聚兵,历朝历代,都是大忌。"
孙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郭怀恩迎着这个目光,没有躲。他等了三年,等的就是今日。孙默到任三年,把他这个四十年的县丞架空了三年,考绩册子上那句"该重新写写了",像根刺一样扎了他一个月。如今这根刺,他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。
"县尊,"他又补了一句,"下官的呈文,今早已经发出去了。府城回文,三五日就到。这三五日里,那几千丁壮还聚在堡里,万一出了事,县尊担待得起吗?下官的意思,请县尊即刻下票,先把保粮队的头目拿了,羁押待质。拿了头目,群龙无首,丁壮自然就散了。这是为县尊分忧,也是为那陈总办着想,早拿早查,早查早清。"
孙默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"本县知道了。"他说,"呈文留下,你先回去。"
"县尊,下官等票。"
"票,本县自有分寸。"孙默端起茶盏,"退下。"
郭怀恩躬身退出去,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:"县尊,府城的回文一到,这案子就不在县里手里了。到时候再拿人,可就不是羁押待质,是锁拿问罪了。下官言尽于此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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