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回堡,是第九日的晌午。
进城口的时候,他放慢了马。街道两边的情形,一眼一眼往他心里钉。
井台前排着队,队伍从井口排到街角,一人一个瓦罐,没人说话。守井的老人拿瓢往罐里分水,一瓢,再一瓢,分到第三个,瓢底就见了天。排在后头的妇人把罐口往怀里偏了偏,像是怕人看见她罐里那一点水。
田里的苗,隔三日一个样。他走的时候,卷叶刚到小腿,如今卷到了腰。日头一晒,满滩的粟苗黄了梢,风过去,不再是沙沙的响声,是一种干脆的、纸一样的响声。有几个农人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卷死的叶子,不搓,不扔,就攥着。
堡门口贴水情告示的墙根底下,围着一圈人。今日的数字是昨夜里量的:四十七口井,出水三十六口。
马是跑着进街的,跑到粮仓门口,前腿一软就跪了。这匹马跟他跑了一个来回,一百二十里山路,此刻趴在日头底下,嘴角挂着白沫,肋条一起一伏,像架破风箱。
陈麦也好不到哪去。鞋帮子开了口,脸上让山风割出几道血道子。他下马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马背才站稳。
二狗从堡墙上跑下来,跑到跟前,一肚子的火气,看见他这副模样,火气全憋回去了。
"总办,水……"
"先说水。"陈麦把缰绳扔给他,"井还能撑几日?"
"二十一日。"二狗跟在他后头,一边走一边报,"苗,东南角三千亩完了,苇荡屯匀水保住的种子田还立着,其余的,卷叶的卷叶,抽穗的抽瘪穗。各家夜里点浇,壮丁白日睡觉夜里担水,已经倒了十一个,都是脱力,没出人命。"
"白家呢?"
"闸楼子加了岗,白日四个,夜里八个。昨日还从府城来了两车人,住在白家堡里了。"
陈麦点点头,进粮仓,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,抹了把脸。
"叫石琮、铁栓、老屯长,后晌议事。请太公也来。"他顿了顿,"门关上。来的人,不许带嘴出去。"
后晌,粮仓后堂。
人到齐了。陈麦把那张发黄的旧图摊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四角。他不绕弯子,把千金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:堰在哪儿,槽在哪儿,引水口多宽,淤几尺,闸槽什么成色,一字不落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。
半晌,铁栓先开了口。铁匠的嗓子让烟熏哑了:"总办,你的意思我懂。闸门我打得出来。闸板榆木包铁,闸框生铁铸,绞关熟铁锻,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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