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张之洞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,或许是连日奔波後的疲惫,或许是客栈床铺的坚实。
又或许,是这座城池隐约传来的、规律而充满力量的脉动,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天光微亮,他便醒了。
福州的十二月,全无北地的肃杀。
推开窗,一股带着江水潮润和草木清气的微风拂面而来,温度宜人,只着单衣亦不觉寒,反有几分惬意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,不知是寺庙晨课,还是工厂换班的信号。
「孝达兄。」
「苾园兄。」
两人几乎同时推开房门,在走廊相遇。
李端棻换了身乾净的半旧长衫,辫子依旧,但神色间少了几分昨夜的拘谨,多了些探访新知的期待。
相视一笑,默契油然而生。
这个时辰,寻常人家并无早餐。
一来习俗如此,二来光复军为节省粮食供应前线及安置难民,也在治下提倡「两餐制」。
二人早已习惯,只就着客栈天井的冷水简单梳洗,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。
晨光中的福州城,与昨夜华灯下的迷离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一出客栈,喧嚣而不失条理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但与安徽死城或混乱集市不同,这里的「热闹」井然有序。
街道拓宽了不少,铺着青石板,洒扫乾净。
两旁店铺林立,旗幌招展,卖什麽的都有。
传统的米行、布庄、酒楼,新式的「洋货铺」、「西药房」、「机器零件行」,还有不少悬挂着「代写书信」、「讲解报纸」、「公考谘询」「招工租房」之类招牌的小摊。
行人摩肩接踵,服饰各异,有长袍马褂,有短打衣衫,也有改制过的、便於活动的」
新式服装」。
交谈声、吆喝声、车马声、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旺盛的生命交响。
张之洞走在其中,脚步不自觉地放缓。
他细听着各种口音的对话,观察着人们脸上的神情。
心中五味杂陈。
这样的秩序与生机,何时才能推广开去?
而在这幅图景中最亮眼的色彩,无疑是年轻人。
他们三五成群,或腋下夹着书本,步履匆匆地赶向某个方向;
或围在街角的布告栏前,对张贴的《光复新报》社论、政策公告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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