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地窖里的三口缸。老寡妇姓温,男人死在前年的墙子上,独子去年也没了。安里正带着人进门,她坐在缸沿上不起来,说这不是粮,这是她给死人留的烧埋钱换的。安里正没法子,请动了娘。半瞎的老太太让人扶着进了院,跟温寡妇在缸沿上并排坐了一袋烟的工夫,说的什么没人听见。娘出来的时候,温寡妇下了缸,开了窖,三口缸,连腌菜都报了数。
三处汇拢,柳木之的算盘打到后半夜,珠子上全是汗。
"全堡能吃进嘴的,二十九万一千斤。"他把总册推过来,"官仓四万一,义仓二十万六,旧户存底四万四。牲口料单算,另有一万八,糠麸黑豆掺着,紧一紧够四十日。"
"人的粮,怎么个吃法?"
"那要看屯长定什么章程。"
陈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纸上是他这三日画的格,改了七八遍,边角都毛了。
次日一早,守备衙,耿忠拄着烟袋杆,把这张纸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纸上五条。
一,全堡之粮,不论官仓义仓民囤,自画押之日起并为一盘,统称"雁回堡战时公粮",由守备衙与滩地义仓共管,石琮掌总斛,守备衙书办掌副账,支取粮过百斤者,须屯长与守备双画押。
二,全堡人丁分三等配给。上墙守城、出队轮值者,日给一斤六两;青壮不参战者,日给一斤;老人、孩子、伤病、妇人,日给一斤二两,照军户旧例,一两不减。
三,配给二十日为一期,期满重核,余粮多少、人丁增减,重新定等。第一期自初八起,出闸十五万斤。
四,各坊设粮台,名册、等第、日给之数,逐户上墙,任人查看。有异议者,当日到粮台质对,不得私闹。
五,瞒报不罚,闹台者杖,抢粮者以军法论。
老头儿看完,把纸放回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"老人孩子一斤二两,青壮一斤。"他抬起眼皮,"屯长,这一条,是要出事的。饿急了的人不讲理,讲的是谁胳膊粗。你让抡刀的一斤,让抱孩子的一斤二,那些抡刀的能答应?"
"大人,"陈麦说,"守城的账不是这么算的。上墙的一斤六,是拿命换的,多给。青壮一斤,是省给老人孩子的,也是省给他们自己:粮多撑一日,城多一日,他们的爹娘孩子就多活一日。这个理,我挨家挨户去讲。讲不通的,再论军法。"
"那滩地人呢?"耿忠盯着他,"你手下两千八百口,老的小的,全在这三等里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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