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粮饼。饼不大,巴掌大一张,麦香很正。北坊的常太公捧着饼,先掰了一半供在祖宗牌位前,剩下的一半,就着热水,一小口一小口,吃了一顿饭的工夫。
十字街上,家家户户在门口支了小桌,饼摆在桌上,一家人围着吃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大声说话。赵大娘把饼掰成四瓣,孙子两瓣,自己两瓣,孙子不肯,非把自己的一瓣塞回她手里,祖孙俩推让了三回,最后一瓣饼,一人一半。
苏九娘也分到了一张。她拿着饼看了看,问送饼的石头媳妇:"全堡都有?"
"全堡都有,一人一张,伤病加倍。"
"义仓的底粮烙的?"
"嗯。石先生说,仓空了。"
苏九娘把饼吃了,吃得很慢。吃完,她跟身边的盐道弟兄说:"都记住这个味儿。这堡里的人,拿最后的家底待客。往后盐道在这条路上,谁跟雁回堡耍心眼,我剥了他的皮。"
入夜,四面城头的火把点起来了,沿墙的马道三步一岗。陈麦在东南角的冰土墙后头,又看了一遍巷战的布置,粮车、柴草、滚木,一一看过,才往囤房走。
走到十字街,城头上一声梆子响,接着是弓弦的一声轻响。
一支箭,从城外的黑地里射上来,钉在门楼的柱子上。箭杆上,绑着一封信。
守军把信送到囤房的时候,陈麦正在看备战册。信封上没有字,只画了一个狼头。他拆开,就着灯看。
信是汉文写的,笔锋很正,是馆阁体的底子,临过帖的。
"陈屯长足下:围城两月,贵堡粮械之调度、人心之维系,仆在城外,皆已尽览。以八千之众抗两万之师,屯长之才,胜仆十倍。然月圆之夜,火马踏营,云梯蔽野,雁回堡必破。仆不忍城中五千生灵玉石俱焚,亦为屯长惜。若屯长肯开城一晤,仆以性命担保:堡中军民,秋毫无犯;屯长本人,狼主帐前,仆保你一个不亚于今日的前程。汉人治汉地,粮道通南北,岂不胜过困守孤城,玉石俱焚?仆马彪顿首。"
陈麦看完,把信搁在灯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
柳木之在旁边,伸着脖子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"屯长,这信……"
"好文章。"陈麦说,"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许之以利,胁之以兵。四条全占齐了。"
"那,烧了?"
"不急。"陈麦把信折好,压在了镇纸底下,"明日辰时,四门守将、各坊坊正,都到十字街来。这封信,得当着全堡的面处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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