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过来一回,说的头一句话是:"叔,兄弟们都死了。"常伯没回头,就说了一个字:"走。"第二句话说:"那个粮商,我记得他的脸。"常伯还是没回头,又说了一个字:"记。"
伤养好了,军中的文书也下来了:黑风口之败,败在守将无能,守将斩,溃卒充军。四十一个人的名字,一个没上忠烈册。二狗拿着文书去找把总,把总说,文书是兵备衙门定的。他去找兵备衙门,衙门的门子把他轰了出来。
从那以后,二狗学会了一件事:仇这东西,官府不给你记,你就自己记。他记了三年。四十一个名字,他一个一个都记得,记在哪个豁口死的,死在什么时辰,家里还有什么人。
再后来,二狗在降卒里看见了一张脸,一张烧成灰他都认得的脸。那个自称粮商的汉子,如今披着白狼旗的皮,人称马爷。
马彪。
这些事,二狗谁也没说过。陈麦问他在等什么,他说等一场仗。他等的不是仗,是这个人。
老林子在黄昏时候到了。
二狗没进林子。他下了马,牵着马上了林子西边的一道雪梁,趴在梁上往下看。林子里的雪地上,蹄印乱得像麻,可走不远就收了,收成两行,出了林子北口,往黑风口去了。
蹄印旁边,有两行新踩的脚印,往林子深处去了。
疑兵。蹄印是真的,马是空的,马上的人下来走了,林子深处有埋伏,专等顺蹄印追来的人。
二狗冷笑了一声。他不进林子,也不追脚印。他抬头看天,日头还剩一竿子高,他牵着马下了雪梁,绕到林子北口外五里的一道山坳,坳里有座塌了半边的窝棚,是当年放羊人歇脚的地方。
从老林子到黑风口,三十里,中间只有这一处能避风歇马。十几骑逃命的人,人吃得下雪,马吃不下,马不歇脚喂料,翻不过最后那道梁。马彪是马营出身,他懂马,他一定会在这儿歇。
二狗把青骢马拴在窝棚背风的凹地里,自己爬上了窝棚对面的雪坡,把身子埋进雪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雪把人埋透了,先是冷,后来不冷了,再后来,连身子在哪儿都觉不出来。二狗咬着舌尖,一点一点地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一千下,舔一口雪。他不能睡,睡了就冻死在坡上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马队到了。十一骑,人困马乏,进坳先派人搜窝棚,搜完,喂马,生火堆。火堆不敢生大,一小堆,十几个人围着,马彪坐在最边上,背对着火,脸朝着黑风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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