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城的夯土声,三里外就听得见。
陈麦到镇城是次日黄昏。官道上一队一队的征夫往城里走,挑着铺盖卷,扛着锄头锹镐,人群里没什么话声,只有脚步声。镇城四门大开,城头上新打的木架子一层压着一层,女墙上挂满了灰浆桶,远远看去,像给城墙缝了一件补丁衣裳。
他先到馆驿投了帖,帖子递进军府幕府,然后就在馆驿里等。
一等,就是两天。
头一天,幕府里传话出来:军门大人巡视防务去了,褚参军事忙,"请陈总办稍候"。
第二天,还是这句话。
陈麦不急。他白天在镇城里转,看这座北疆第一大城的备战。夯土的号子一声接一声,民夫们把三合土一杵一杵砸实;木料场里,滚木礌石堆成了山;铁匠铺子的炉火昼夜不熄。这座城在打一场大仗的底子,打得实实在在。
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征夫们的伙食棚,一日两餐,糙米饭稀得能照见人影,菜是一勺腌芥菜。有几个老弱一点的,夯着夯着就晃。监工的军吏不管这些,只管进度,一天不砌完三尺墙,晚上不加餐。
"这位爷是从屯里来的?"伙食棚边上,一个征夫端着碗凑过来,"俺们是柳林屯的,前日到的。说是供饭,可这饭……"他咂了咂嘴,没往下说。
"镇军拨的口粮,一个人一天多少?"
"册子上写的是两升。到我们碗里……"征夫往监工那边瞟了一眼,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,"爷,别说是我说的。"
陈麦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顺着征夫的营地往前走,一排一排的窝棚看过去。窝棚是新搭的,苇席顶,透风。棚里铺着草,草上就是铺盖卷。有几个征夫在补鞋,鞋底磨穿了,拿草绳捆着;有个半大小子躺在草上,脸烧得通红,身边连个看的人都没有。
"病了?"
"泻肚。"旁边一个老征夫头也不抬,"水土不服。挺挺就过去了,挺不过去,也就过去了。"
陈麦在那半大小子跟前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额头,滚烫。他掏出随身的钱袋,塞给老征夫:"去抓药,要柴胡和黄芩。剩下的,买两升米,熬粥。"
老征夫捏着钱袋,愣了半天,才想起来问:"爷是哪个屯的?"
"雁回堡。"
老征夫哦了一声,忽然抬头:"雁回堡?前年被围了六十七日那个雁回堡?俺侄子去年往你们那儿逃过荒,说是你们那儿按手印分粮,是真的不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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