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车的第二日,堡里的天是灰的。
不是天真灰,是人心里灰。十字街上没有往日的喧嚷,修城的夯声也稀稀拉拉。三堆灰烬还在河湾里堆着,没有人动。陈麦传了话:灰,谁也不许扫,就摆在那儿,让过往的人都看看。
赵柱子躺在医馆里,头上缠着布,人醒了,就是见不得响动,铜锣一响就惊得满头汗。孙结实伤得重些,后脑的血肿三天没消,喝米汤都漏,说话漏风。他媳妇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,在医馆里守了两日,眼睛肿得桃儿似的,却没掉一滴泪在人前。出得门去,才蹲在墙根底下哭。
义学的先生带着孩子们来看过一回。孩子们不懂什么"窃水盗灌",只晓得孙哥哥的门牙没了。先生让孩子们一人写了一张字,贴在医馆的墙上。最大的一个孩子写的是:等孙哥哥好了,我们替他值夜。守车。
马三婶牵头,堡里的妇人们凑了鸡蛋、红糖、腊肉,一拨一拨往医馆送。下河村、柳林屯的人也来了,多是老人,坐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,一袋一袋地抽烟,抽完一锅,叹一口气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一磕。
河湾里的灰烬,倒成了"圣地"。
三处河湾,三日里来的人不断。有的屯,全屯老小坐牛车来,围着灰堆站一圈,站够了,走。没人说话,就是看。有个七八岁的娃娃,问他爷爷:"爷爷,咱们看完了,水车就能回来吗?"
他爷爷说:"能。灰还在,人还在。"
下河村的老屯长来得最勤,一日来两回。第二回,他在灰堆跟前蹲下来,捧了一捧灰,用帕子包好,揣进怀里。旁人问他做什么,他说:"拿回去,给俺们全村人看看。让娃娃们也看看:这就是上游给下游的东西。"
还有个胆大的后生,扒拉开灰堆,从底下捡了一截烧弯的铁钉,用红绳穿了,挂在脖子上。旁人笑他,他说:"挂着这个,睡觉都警醒些。"这话传开,第二日,三堆灰边上,来了七八个捡钉子的后生。
第三日晌午,苇荡的汉子们憋不住了。
为首的汉子把苇荡屯的青壮聚在十字街上,三十多号人,锄头、扁担、柴刀,都抄在手里。有人往柴刀上缠红布条,有人把过年才点的鞭炮翻了出来。不是要喜庆,是要动静。
"走!"他眼睛通红,"上望北屯,讨命去!他烧咱们的车,打咱们的人,官府不管,咱们自己管!"
人群应声而动。不光是苇荡的,看热闹的、心里憋着火的,跟着就聚了百十号。有人喊:"先烧他的闸!"有人喊:"打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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