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记炉子的火,整整烧了七日。
头三日备料。老枣木的毂子在铁栓手里一点一点凿出来,木屑卷成花;铁匠铺的风箱拉坏了两副,铁轴在炉火里烧得通红,淬进菜籽油里,滋啦一声,青烟腾起半人高。篾匠的老竹一劈一烤,竹筒扎成串;木匠的大槽开榫,一槽咬一槽,严丝合缝。堡里的半大小子天天围着炉子转,铁栓嫌他们碍事,又赶不走。到后来,递料的递料,拉风箱的拉风箱,竟也用上了。
有孩子问:"铁叔,这物件真能自己提水?"
"物件不会自己提水。"铁栓头也不抬,"是水自己在推它。咱们做的,是给它搭个道儿。"
孩子听不懂,可大人们听懂了。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堡子:"给水搭个道儿",说得轻巧,细想想,多少年的老庄稼人,谁给河水搭过道儿?都是河水想怎么走就怎么走,人跟在后头伺候。
第三日头上,铁栓把打好的轴往架子上一立,拿指头一拨,轴转得滴溜溜的,无声无息。
"成了三分。"他说。
第四日起装配。选址是陈麦定的,三处河湾,水急,离堡远近不一,彼此之间隔着七八里。立车那天,每台车要用八条壮汉拉绞盘,把两丈高的大轮子竖起来,轴往石座的榫眼里一磕,铁栓亲手把铁销打进去。
最后一锤敲下去,铁栓退开两步,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"水来了。"他说。
竹筒一入水,水流冲上来,轮子开始转。先是涩的,吱吱呀呀,转过半圈,顺了,越转越快,筒子灌满水,一节一节爬上去,到了顶上,水哗地倾进木槽,顺着槽,流进新挖的支渠,淌向干渴的田里。
围在河坡上的人,先是死一样地静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,整个河滩炸了。
"转了!转了!铁轮子真转起来了!"
"水上来了!水自己上来了!"
人群往前涌,河坡上尘土飞扬。半大的孩子们追着渠水跑,跑出去二里地,看水漫进第一道畦口。有个白胡子老头挤到槽跟前,掬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,咂咂嘴,跟身边的人说:"甜的。"其实不是甜的,是水里有竹子的清气,可没人纠正他。这时候,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马三婶抱着娃,在人堆里又笑又抹眼泪。老军户们蹲在渠岸上,手伸进水里,一遍一遍地撩。下河村的老屯长是提前一天赶来候着的,此刻挤在最前头,破锣嗓子都喊劈了:"成了!成了!不要人推不要人拉,水自己上山坡了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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