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记炉子上,头一台曲辕犁下地的那天,是个响晴天。
犁辕是老榆木的。整根料在火上烤了三天,趁热架上木模,十几个后生喊着号子往下压,压出一道缓缓的弯。铁栓在旁边盯着,手里捏着陈麦画的图,图上的尺寸他背得比自家生辰还熟:辕长七尺,弯处在犁梢前二尺,下压三分。
烤辕那天,堡里木匠头一回跟铁匠吵了架。木匠说榆木烤三天就糠了,得用湿布裹着烤,烤出来的弯才韧。铁栓说湿布一裹,火候就看不清了,弯压不到尺寸上。两个人在炉前吵了半日,末了木匠把袖子一挽,亲自下手裹布,铁栓亲自掌火,烤到第三天上,布一揭,木料红得像炭,压上模,一声号子,弯成了。木匠摸着那道弯,半天没说话,末了说:"这手艺,我爹没教过我。"
铧是新打的。熟铁包钢,淬了三遍火,头一遍淬硬,第二遍淬韧,第三遍淬那道刃。淬铧的水是井里新打的,铁栓说旧水有火气,淬出来的铧发脆。铧出了水,铲进土里试,声音都不一样,不涩,顺,像快刀切进豆腐里。
最要紧的是那套犁评。一块活动的木楔,压在犁建底下,进则深,退则浅。北疆人使了几辈子的直辕犁,深浅全凭扶犁人的膀子压着,一趟地下来,膀子不是自个儿的了。如今一块木楔就替了膀子,铁栓头一回照图做出来,自己蹲在犁前摆弄了半天,跟旁边的人说:"总办这脑子,咋长的。"
样犁一共打了三台。
比犁的前一夜,何老爹在他家牲口棚里待了半宿。
老伴掌着灯出来寻他,看见老头子蹲在老黄牛跟前,一手抚着牛脖子,一手拿着刷子,把牛毛一遍一遍刷得顺溜溜的。那张老直辕犁靠在棚柱上,铧是新磨的,亮得晃眼。
"跟一张犁置什么气?"老伴说。
"不是置气。"何老爹头也不抬,"俺使了它四十年,它没给俺丢过脸。明日要是输了,不是它输的,是俺输的。"
老伴把灯搁在料槽上:"输了就输了。耧车那回,你不也没赢?"
"那回是种子的事,这回是犁。"何老爹站起来,捶了捶腰,"犁是庄稼把式的脸面。脸面不能输。"
老伴看着他,忽然说:"你那胳膊,上月阴雨天还疼。"
何老爹没接话。他把灯吹了,棚里黑下来,老黄牛在黑暗里打了个响鼻。
犁下地之前,先过了何老爹这一关。
不是陈麦请他过的,是他自个儿来的。耧车那回,他撒了八升种的那半亩地,苗还没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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