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天明。
东南两个屯,连夜搬上了高地。妇人抱着娃,娃抱着鸡,老人背着铺盖,牲口牵着牲口。有个老汉死活不肯走,要守着自家那两亩苗,被他儿子拦腰抱起来,扛在肩上就走。老汉在儿子肩上捶他的背,骂着骂着,哭出了声。
雁回堡的堡门,开了一夜。火把人影,进进出出,没断过。
天亮的时候,水势缓了。决口以下的滩地,一千多亩,全泡在泥水里。禾苗成片成片地倒着,穗子上裹着泥浆。有青蛙趴在苗秆上叫,有蚂蚱在泥里蹦。田埂看不见了,界石看不见了,水退下去的地方,留下一层两指厚的淤沙。
何老爹在地头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蹲下去,捧起一把泥,闻了闻,又撒手让泥淌下去。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腰比来时弯了一截。
孙结实跪在他家田头,从泥水里拔起一棵苗,穗子上的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。他媳妇站在他身后,手放在肚子上,没哭,也没说话。
那棵苗,孙结实后来拿回了家,晾在窗台上。他媳妇要扔,他说不扔,留着。留着给娃看,告诉他,他爹娘的第一块田,头一年遭的什么罪。
柴四蹲在决口边上,抱着头。他当夜巡堤,堤是在他班上开的。有人安慰他,他摇头,说:"俺听见响了。俺要是早跑百十步,早一袋烟的工夫……"
"早一袋烟也没用。"陈麦蹲下来,看着那个决口,"口子是连夜扒的,扒得刁,选在堤身最薄的老弯子,扒的是内坡,外坡留着一层皮。水压力一顶,皮自己破。这是懂堤的人干的。"
常太公被人搀着来了。他围着决口走了半圈,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的茬,站起来的时候,脸是青的:"老汉活了七十多岁,见过的决口没有十次也有八次。水自己开的口子,茬是斜的,顺着水势走。这个口子,茬是直的,直上直下,是拿家伙撬的。"
他下了断口,泥水没到膝盖。陈麦跟着太公下到决口里,一老一少,在断口里摸,一点一点地摸。二狗在上头喊他们上来,陈麦不应,接着摸。
什么都没有。脚印,水冲没了;工具痕,水冲没了;扒堤的人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一夜之间,冲得干干净净。
灾后第三日,县城里起了话头。
茶棚里,有人开始说:堤为什么偏偏在雁回堡滩地对面开口子?因为那一片滩地,本就不该种。河滩是河的地,屯田司强种河滩,把河道壅窄了,水走不动,这才溃了堤。这是天灾,也是人祸,人祸在屯田司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