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,一页一页对出来的;百姓递上来又被府城驳回的状纸,留了底的;白家历年年孝敬的数目,从各房烂账里抠出来的。他每年抄一份,锁起来,跟自己说,时候不到。
时候不到。这四个字他念了三年,念到今天,忽然不敢再念了。雁回堡的井一日干一口,他这儿再"时候不到",就永远是不到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寒窗,想起放榜那日娘在村口哭,想起上任望河县时老师送他的一句话:做官如撑船,稳字当头。
稳字当头。他稳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看着水册上的假账,稳着;看着堡里递来的状纸,稳着;看着府城压着白家的案子,稳着。稳到今年开春,滩上突然冒出个姓陈的,几个月修闸立约,把水册撕了个口子,他才发现,这三年他稳住的,不是一县百姓,是一口盖子。
如今盖子底下,水烧开了。
第九日,堡里传来消息:又干了两口井。苇荡屯开始用苇根水,一人一日半瓢。
那天夜里,他娘从后宅过来,给他送了一碗莲子羹。老太太七十多了,眼睛不好,进门先问:儿啊,衙门里这几日,怎么总听见人吵架?
他说,没事,娘,公事。
老太太把羹放下,没走,摸着他的袖子,说:你爹死的那年,就交代一句话,咱家祖上是逃荒要饭到的这儿,受人一瓢水的恩,记了三代。你当官,别的我不管,水上的事,不能昧心。
老太太说完就摸黑回去了。孙默在灯底下坐着,那碗羹从热放到凉。
一瓢水的恩,记了三代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完了,觉得脸上有点凉,抬手一抹,是泪。四十六岁的人,知县三年,头一回在衙门里掉泪,为了一碗放凉的莲子羹。
当夜,孙默把长随叫到签押房,吩咐磨墨。
墨磨好了,他铺纸,提笔,先写了一道批文。批文很短:查千金堰系官修废堰,年久失修,夏汛在即,恐溃决为患,着屯田司即日修复,设闸调蓄,以保下游民田军屯。工料自筹,县衙备案。钦此没有,只有落款:望河县正堂孙,县尊正印一方,盖得端端正正。
写完批文,他又铺一张纸,写了一道折子。折子是自劾的,说自己情急从权,越过程序,先斩后奏,若上峰追责,罪在卑职一人,与僚属无涉。
两道文书都封好。批文交长随:"今夜三更,出城,走军中驿路,天亮前送到雁回堡,亲手交给陈总办。"
长随捧着文书,腿肚子发软:"老爷,郭老爷那边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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