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明日来问,就说我病了。"孙默顿了顿,"后日来问,还说我病了。问到批文送到,我这病,自然就好了。"
长随走后,孙默把自劾的折子锁进贴身的匣子,钥匙挂上脖颈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灯下,忽然觉得饿了,让厨下煮了一碗面,就着蒜,吃得干干净净。
批文到雁回堡,是第十日的五更。
长随滚鞍下马,双手把文书捧进粮仓。陈麦接过来,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又凑到灯下,看了那方印。
印是县尊正印,泥是县衙的朱砂泥,盖得极正,没有一丝歪斜。
他把批文折好,收进怀里,转身问长随:"孙大人还说了什么?"
"大人说,他病了。"长随咽了口唾沫,"还说,批文到了,病就好了。"
屋里的人都在。二狗,铁栓,侯四,石琮,老屯长,常太公。十几双眼睛看着陈麦,谁也不出声。
铁栓的手先动的。铁匠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像是怕碰脏了什么。二狗的喉结滚了一下,想说话,没说出来。老屯长别过脸去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十日了。这十天,堡里的井一口一口干,苗一垄一垄黄,所有人把一口气吊在嗓子眼,就等这一张纸。
纸到了。县尊正印,端端正正。往后山上的每一锹土,都是官家的工程,谁也不能再说是私毁官产。
常太公坐在椅子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这会儿老人抬起眼皮,看了看陈麦,只说了一句:"孙默这颗印,是把乌纱摘下来垫在印泥底下了。这笔账,你记在心里。"
"记着。"陈麦说,"头一个记着。"
陈麦环视一圈,说了四个字。
"敲钟。上山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侯四,名册。铁栓,料车。二狗,前队开道,把灯笼都点起来。"
二狗一愣:"总办,您不是说,山上不许见火?"
"批文到了。"陈麦说,"从现在起,山上的火越大越好。我要让全北疆都看见,雁回堡今夜在干什么。"
钟声响起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粮仓前的空场上,名册上的人早编好了队,三班倒的章程练过两回,此刻一队一队往外走,没有人跑,没有人喊,脚步齐得吓人。铁记炉的料车打头,车上是铸好的闸框和包铁的闸板,曹老汉家那根梁,就在最上头压着。
出堡门的时候,常太公坐在门洞的石墩上,看着队伍从他面前过。老人忽然用拐敲了敲地,开口唱了一句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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