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苦主的银子、证人的五两、府城的拘票、侯府的令,当着满堂的乡约族老、衙门的书吏皂隶、仪门外黑压压的百姓,把饭送进了嘴里。
他嚼得很慢。嚼完了,咽下去,眼圈是红的。
"是本县的米。"他说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向堂上,一字一字,声音从低到高,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"杨大人!本县为地方牧令,今日当堂陈情:黑水河绝流二十日,本县十九屯濒于绝境,是这道堰救了七千口的命!毁官产者,活七千口;守官产者,饿殍遍地!"
他把手里的饭渣拍干净,撩起官袍的下摆,冲着杨巡检,长揖到地。
"若这也是罪,"孙默直起身,"本县这个官,不这么当。批文是本县批的,印是本县盖的,修堰的章程本县从头到尾知情。杨大人要锁,连本县一起锁了!"
他还不止。他回过身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高高举起来,让满堂的人都看见。
"这是本县的自劾折子,批文的当日就写好了,锁在贴身的匣子里。"孙默的声音哑了,"本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也知道今日这一掀,掀掉的是什么。可本县还知道一样东西:为官一任,是替这一方的百姓挡灾的,不是替头顶上的老爷捂盖子的。本县捂了三年,捂得夜夜难寐。今日不捂了!"
他把那张纸,端端正正放在堂案上。
"杨大人回府复命,请将此折一并带去。府城要问罪,这上头写得明白:罪在孙默一人。"
堂下炸了。
仪门外,百姓的声浪轰然涌起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观审席上的老族老颤巍巍站起来,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被声浪淹了。衙役们握着棍子,没有人敢动,也没有人想动。
陈麦在枷里,看着堂下那个捧着饭渣的县令。
他想起这个人的模样:头一回见面时的公事公办,后堂交底时的欲言又止,装病挡门的那十日,正印匣里锁着的那道呈文,还有昨夜之前,那方端端正正盖下去的印。三年压着的盖子,今日这个人亲手掀了。掀盖子的人,手是抖的,可掀得干脆。
石琮跟他说过,孙大人交代,批文到了,病就好了。今日他算是看见了,这个病好利索了的人,是什么模样。
杨巡检在堂上,站了起来。
满堂的声浪,一点一点落下去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府城来的巡检。孙默还长揖在地,陈麦戴枷而立,白崇坐在椅子上,郭怀恩靠着柱子,几百双眼睛,都聚在这一个人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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