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跪在殿心,没有立刻答。
这个问题,他在滩地答过一遍,在雁回堡的城墙上答过一遍,在裴文度的马扎前答过一遍。可这一遍不一样。这一遍,答出去的不是一个数,是一条路。
"回陛下。"他磕了个头,直起身,"看地,看法,也看人。"
"说。"
"京西的好地,旧法种,亩产两石上下;薄地,一石二三。滩地的盐碱地,旧法种,一石二,好年景一石五。"陈麦一字一字地说,"臣的新法,滩地试种三年,亩产两石四。京西的地比滩地好,同样的法子,只会多,不会少。"
殿上嗡的一声。
两石四。户部的人低头心算,算完,脸色都变了。大雍的田,户部黄册上的均产是一石六,江南的膏腴之地,撑死了两石。他一张嘴,比黄册多出来八成,比江南还多四成。
"两石四。"天子重复了一遍,"凭什么?"
"凭三样东西。"陈麦说,"穗数,粒数,粒重。一亩地的收成,是每亩穗数乘每穗粒数乘千粒重,三样相乘,分毫差不了。旧法撒播,一亩出穗十八万,穗穗三十二粒,千粒重二十六钱,乘出来,一石二。臣的法子,条播密植,一亩出穗二十四万,穗穗四十七粒,千粒重三十一钱,乘出来,两石四。这不是臣说的,是滩地三年的地里长出来的,亩亩有册,册册有数。"
"若天时不利呢?"
"天时不利,旧法也逃不掉。"陈麦说,"可新法比旧法多一手:盐水选种,出苗齐;深翻熟土,根扎得深,耐旱;区田密植,草争不过苗。同样的灾年,旧法收五成,新法能收七成。陛下,种地没有稳赢的法子,只有多赢一手的法子。"
殿上静了静。这几句话,没有一个是之乎者也,全是地里的硬数。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,没人接得上话。
"好大的口气。"韩佥事冷笑,"陈屯长,亩产这种事,春种秋收,要等八个月才知道真假。你今日说两石四,八个月后说天时不利,谁能把你怎样?殿上之言,是要作数的。"
"作数。"陈麦说,"臣愿意立字据。"
"字据?"顾惟岳也笑了,"陈屯长,殿上立字据,立的是军令状。你敢么?"
这句话是将军。军令状三个字一出口,就不是辩论了,是生死。答敢,八个月后见真章,输了就是欺君;答不敢,方才说的一切都成了空话。
陈麦抬起头。
"臣敢。"
殿上静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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