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廿三,陈麦离京。
行李不多。四十七本账册、六大本名册、工分册两大箱,先行装车,由两名镇军老卒押着,随户部拨发的耕牛农具一起走官道。那辆车上,还有一口上了锁的红木箱,箱子里装着滩地农书手稿的正本。
手稿是前日裴文度派人送回来的,随稿还了一张纸。那张纸上是裴文度的亲笔:手稿一百七十三条数,逐条验讫,条条可复;司农寺验状正本,已递通政司存档。末尾一行小字:京西籍田,苗已出齐,东西两边,一般高。
陈麦把那张纸叠好,自己收着。
出城之前,还有几个人要见。
柳木之天不亮就起来了,把慢车的行李又核了一遍,账册一箱一箱对过数,才来找陈麦。
"我押牛车走官道,慢你五六日。"他说,"牛是户部拨的,五十头,我验了,三十头牙口老了,耕深田够呛。这个账,我记下了,回头进京找户部换。"
"辛苦先生。"
"辛苦不辛苦另说。"柳木之盯着他,"你把手稿正本带在自己车上,是给全天下竖了个靶子。陈总办,你如今是活靶子,我这条路是明路,我走明的,你——"
"我走明的。"陈麦说,"柳先生,障眼法这种东西,骗不了想烧箱子的人,只会让他们多烧几口箱子。咱们的人都走明路,一条都不许暗。"
"那就一句话。"柳木之说,"活着到。"
头一个来的是苏九娘。
她在城外官道的茶棚里等着,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,身后只跟了一个伙计。见陈麦的马车过来,她也不客套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。
"京里十七家大粮行,通州的仓,我在册子上标了。哪一家的仓底薄,哪一家的仓是空的,哪一家背后是谁,都写着。"她说,"你回北疆要用粮,北方粮价要涨,这几个月,盐道的粮会往北走。价钱,老规矩。"
"你把这个给我,隆盛行那边……"
"我姓苏,不姓隆。"苏九娘打断他,"陈总办,京里的棋你刚落了一子,后头的棋还长着。粮价这颗子,我替你看着。哪一日它要炸,我让人给你捎信。"
她又压低声音:"还有一件事,你要心里有数。赌坊的盘口,东一赔一、西一赔三,下注的银子堆成山,可昨日一夜之间,有人往西边押了三万两。"
"西边是我。"
"是。"苏九娘说,"有人在京里放风,说你北疆必败,军令状必输,籍田的地必然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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